山河四省不过是另一种清教徒,云贵川渝不过是另一种非清教徒。

清教徒大概是世界上最不愿意浪费生命的一群人。

他们早起,工作,读《圣经》,计算时间,检查自己的行为,警惕欲望,避免奢侈。他们相信人来到世界上,不只是为了舒服地活着,而是为了完成某种使命。你有才能,就应该使用;有时间,就不应该挥霍;有财富,也不能只是拿来享乐。一个人真正的价值,不在于他说了什么,而在于他是否控制住自己,是否认真生活,是否完成了自己的责任。

这样的文化当然有极大的力量。

它可以造船,可以办学校,可以做生意,可以建立公司,可以组织社会。它特别适合一个荒凉的新大陆。人们拖家带口来到北美,没有宫殿,没有祖产,没有成熟的国家机器,甚至连明年的粮食在哪里都不知道。这时候,你最好不要每天喝酒、谈恋爱、写诗。你得伐木,修房子,种玉米,建立学校,组织社区,然后在寒冬到来以前储存足够的食物。

清教徒很擅长这些。清教徒制造了美国,美国影响了世界。

人活着是不是只有这些?

欧洲文明很早就有人对此回答:不是。

最直接站在清教对面的,是天主教世界。

你去看一座巴洛克时期的天主教堂,很容易明白二者的区别。清教徒走进教堂,希望把一切不必要的装饰去掉。他认为过多的雕像、金箔、香气、音乐,会让人忘掉上帝,只记得感官。于是墙壁应该朴素,仪式应该简单,人安静坐下来,听讲道,读经文。

巴洛克教堂却完全相反。

它恨不得把整个天堂搬到你眼前。穹顶上是云,是天使,是圣徒;柱子盘旋,金色闪烁,管风琴轰鸣,烛光在巨大的空间里摇动。它似乎在说:为什么美不能通向神?为什么人的眼睛、耳朵、鼻子、身体必须先受到压制,灵魂才能得到提升?

清教怀疑感官,巴洛克拥抱感官。

欧洲南部一直保留着一种清教徒很难真正理解的生活方式。吃一顿饭,可以花三个小时;一瓶酒不必有什么生产意义;下午坐在广场上晒太阳,也不一定需要解释自己为什么没有工作。衣服可以漂亮,房间可以华丽,音乐可以没有教育意义,爱情甚至可以有些荒唐。

法国人和意大利人把这件事做到了极致,对了还有西班牙人。相比之下,美国的墨西哥邻居简直是被美国人带坏的西班牙人。

在清教世界,一个勤奋的人容易得到道德赞许。在法国贵族传统中,一个人若只知道工作,反而可能显得粗鄙。会聊天,会吃东西,会挑酒,会穿衣,会欣赏画,会谈恋爱,会在晚宴上让周围的人觉得愉快,是一种令人羡慕的能力。

这里出现了一个非常根本的分歧。

清教徒问:你今天完成了什么?

另一种文明问:你今天有没有真正生活过?

到了十八、十九世纪,又出现了一批更猛烈的反对者。浪漫主义者。

浪漫主义者受不了工业社会里越来越精密的时间表,也受不了那些永远要求人理性、克制、守规矩的道德教师。他们开始赞美山川、暴风雨、爱情、死亡、激情和疯狂。一个年轻人半夜跑到山上看月亮,毫无生产价值;为了一个女人痛苦几年,也没有社会效率;一个诗人一辈子穷困潦倒,只写出几首诗,从清教徒的账本来看,简直是失败的人生。

浪漫主义却说,也许正相反。

人的伟大恰恰在于他不是机器。就在于他的非理性。

拜伦这样的人,如果送到一个严格的清教徒社区,大概属于应该被好好教育的坏青年。他好色,欠债,傲慢,四处旅行,卷入政治,写诗,同时不断制造丑闻。但浪漫主义时代偏偏把这种人当作英雄。因为他至少活得猛烈。他没有把自己的欲望修剪成一个整齐的花园。

再后来,尼采出现了。尼采对清教式道德提出了一个更加危险的问题:为什么我们如此急于审判生命?为什么欲望需要证明自己合法?为什么力量天然值得怀疑?为什么一个人必须不停检查自己是不是足够谦逊、足够克制、足够正确?

清教徒的内心深处仿佛有一个法庭。

每天晚上,人要把自己押上被告席,询问今天有没有懒惰,有没有贪婪,有没有淫念,有没有浪费上帝给予的时间。尼采把这个法庭炸掉了。他关心的不是怎样成为一个“没有错误的人”,而是怎样成为一个生命力充分展开的人。哪怕这种人有危险,有骄傲,有野心,有强烈的欲望,也未必比一个永远正确、永远节制的人低级。

这个问题随后被弗洛伊德从哲学带进了诊室。

弗洛伊德发现,人并不是你命令他克制,他就真的没有欲望了。被禁止的东西并不会凭空消失。性欲被压下去,愤怒被压下去,恐惧被压下去,一个人表面上可能越来越规矩,内心却越来越复杂。那些不允许进入白天生活的东西,会绕一个弯,从梦、焦虑、强迫行为甚至身体症状里重新出现。

于是二十世纪的人第一次大规模开始怀疑:自我控制是不是永远都是好事?过去人们觉得,一个人压制自己的欲望,说明他道德高尚。精神分析却说,也许他只是在积累问题。

这对清教传统是一次极大的冲击。

紧接着,欧洲和美国的大城市里出现了一群更加让清教徒头疼的人:波希米亚艺术家。他们住在巴黎、柏林、维也纳、纽约。他们不愿意按时上班,也不太尊重传统家庭。他们喝酒,画画,写小说,讨论艺术,谈各种复杂的恋爱关系。有些人穷得连房租都付不起,却坚决不愿意去银行找一份稳定工作。

在清教徒看来,这是不负责任。

但这些艺术家会反问:为什么人生一定要被职业定义?一个下午在咖啡馆讨论一首诗,也许什么经济价值都没有,但对于他们来说,那就是人生。到了二十世纪六十年代,这种零散的反抗终于变成了一场社会运动。美国年轻人开始公开反对父辈的生活方式。父辈告诉他们:好好读书,找工作,结婚,买房,按时还贷款,为公司工作三十年,周日去教堂。年轻人却留长发,听摇滚,反对战争,尝试新的性关系,吸食迷幻药,开着车四处旅行。他们喊出的核心口号,并不复杂:不要控制我。

过去清教传统要求的是自我控制,六十年代的反文化要求的却是自我解放。

这场战争其实一直持续到今天。

今天的美国人早晨六点起床跑步,戴着智能手表监测睡眠,计算热量,管理时间,制定长年计划,创业,投资,学习新技能。这一面仍然非常清教。但同一个人晚上可能去接受心理咨询。心理咨询师告诉他,不要把自己逼得太紧,要接受自己的情绪,要学会休息,要建立边界,要享受生活。

一个声音说:不要浪费时间。另一个声音说:不要浪费人生。一个声音说:控制自己。另一个声音说:接受自己。一个声音问:你的任务完成了吗?另一个声音问:你快乐吗?

这大概就是现代美国社会最荒谬的地方。

清教成功了。那些反对清教的人也没有失败。

我们今天拥有的世界,本来就是这两股力量彼此拉扯之后留下来的结果。

没有清教徒,也许没有现代资本主义,没有如此强大的组织能力,没有那么多大学、公司、工程和制度。但如果世界上只有清教徒,人类恐怕早就疯了。我们还需要那些坐在广场上喝酒的人,需要拜伦,需要尼采,需要弗洛伊德,需要那些凌晨三点还在咖啡馆里讨论一首诗的穷艺术家,也需要六十年代那群对父辈说“不”的年轻人。

因为他们一直在提醒另一件同样重要的事情:人来到世界上,当然可以完成伟大的使命。但在完成使命以前,他首先是一个活着的人。

山河四省不过是另一种清教徒,云贵川渝不过是另一种非清教徒。